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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离开后,可等女友想要弥补我时,她却不知我早已消失在人海
发布日期:2025-05-22 14:01    点击次数:104

“你这般人,怎会明白何为爱?”他拭去嘴角的血渍,眼神虽破碎却依旧温柔。

五年间,宋煜舟望着林星蔓在众多追求者间应付自如,看着他所送的礼物被随意转赠他人,甚至亲眼瞧见她在酒吧与他人亲吻。

直至一场意外,令他残缺的身躯再也无法成为她光鲜生活的点缀之物。

1.

清晨七点时分,阳光穿过落地窗,倾洒在面积达200平米的豪华公寓主卧之中。林星蔓翻了个身,丝绸被单自她那光滑的肩膀滑落。她眯着眼摸索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23条未读消息以及5个未接来电。

“烦死了……”她嘀咕着划开手机锁屏,最新一条是闺蜜苏雯发来的:“蔓蔓,可别忘了今晚荣盛集团的酒会!听说周晋也会去,你不是一直想结识他吗?记得带个像样的男伴。”

林星蔓猛地坐起身来,丝绸睡衣的吊带滑落到一边。她迅速翻动通讯录,指尖在几个名字间徘徊——陈公子正在马尔代夫度假,李总昨天刚飞往纽约谈并购,剩下的几个要么不够得体,要么最近被她冷落得太明显……

“啧。”她烦躁地将手机扔在床上,赤着脚走向浴室。镜中的女孩有着精致的五官与完美的身材比例,眼角微微下垂时显得无辜又可爱。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表情——天真烂漫的、性感撩人的、高贵冷艳的——这些皆是她的武器。

热水冲过肩膀时,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闯进她的脑海。那个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宋……宋煜舟?在市立医院当医生的那个。上次同学聚会好像听谁提起过。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却在她需要纸巾或饮料时适时地递过来。

最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和那些男人并无二致。

市立医院骨科病房,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宋煜舟正在给3床的老先生检查术后恢复状况,他微微弯着腰,手指轻柔地按压在老人膝盖周围。

“会有点疼,您忍着点。”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与严肃冷峻的外表形成奇妙的反差。

老人咧嘴点头:“宋医生,我这把老骨头多亏了你啊。上次那个主任医师都没你看得仔细。”

宋煜舟嘴角微微上扬,在病历本上记录着检查结果:“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了。”他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八点四十,还有三个病人等着查房。

“宋医生!”护士小张匆忙跑来,“前台说有人找您,说是您高中同学。”

宋煜舟皱眉,他的高中同学几乎没人会来医院找他。难道是……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又立刻被自己压制下去。怎么可能。

然而当他走到前台,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林星蔓身着米色风衣,长发微卷垂在肩头,正低头玩手机。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窗透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好得仿若并非真实存在。

“林……林星蔓?”宋煜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呀,宋煜舟!”林星蔓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状,“好久不见!我刚好路过这边,想起你在这里工作,就来看看。”

宋煜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病历本。路过?市立医院跟她所居住的金融区处于城市的两个极端位置。他没说任何话,只是点头示意:“有什么事?”

林星蔓轻咬下唇,这个动作她已练习过好多回,清楚这最能引发男人的保护欲:“实际上……今晚我有个商业酒会,得带个男伴。突然就想到你了,不清楚你有没有时间?”她眨了眨眼,“就当帮老同学一回忙?”

宋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今晚本来有个关于膝关节置换新技术的研讨会,他为此准备发言稿都两个月了。可此刻,那些幻灯片和笔记在他脑海里全没了踪影。

“几点?”他听到自己这样问。

林星蔓的笑容更灿烂了:“七点,我六点来接你!就这么定了!”她转身要离开,又回头补充道,“穿得正式些哦。”

望着她的背影在医院门口消失,宋煜舟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直到护士长拍了下他的肩膀:“宋医生,3号手术室准备好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的预约得调整一下。”宋煜舟忽然说道,“还有,帮我取消今晚研讨会的出席。”

护士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可你为这个研讨会准备了那么久,而且……”

“有更重要的事。”宋煜舟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大概是他工作五年以来头一回因私事调整工作安排。

整个上午,宋煜舟的思绪都飘来飘去的。他想起高中时候的林星蔓,那时她已是全校关注的焦点,而自己不过是个躲在图书馆的小透明。有一回她在体育课上扭到了脚踝,是他背她去医务室的。那段不长的路途中,她柔软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发丝间的茉莉花香,成了他青春期最宝贵的回忆。

下午五点四十,宋煜舟已换好自己仅有的那套西装站在医院门口。这套衣服是他毕业面试时买的,虽说保养得不错,但款式明显过时了。他不停地整理着领带,手心微微出汗。

六点整,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林星蔓精致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上车!”

宋煜舟刚坐进副驾驶,就听到林星蔓的轻声笑:“你就穿这个?”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西装,眉头微微皱起。

宋煜舟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我……”

“算了,先去商场。”林星蔓没等他说完就踩下油门,“我带你去买套合适的。”

保时捷驶进车流,宋煜舟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默默算计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他上个月刚给母亲汇了一笔钱,剩下的不知道够不够买一套“合适”的西装。

但他没有拒绝。一直都是如此,只要是林星蔓想要的,他总会想法子满足。即便明白,对她来说,自己或许只是个临时找来的替代者。

2.

“这件同样不行,剪裁太过呆板了。”林星蔓翘着二郎腿坐在 VIP 试衣间外的真皮沙发上,手指缠绕着发梢,红唇轻轻撅起,“你穿上活脱脱像个卖保险的。”

宋煜舟站在试衣镜前,肩膀细微地向下沉了一分。这是店员推荐的第五套西装,深灰色的杰尼亚修身款式,标价等同于他半个月的工资。镜中的自己着实有些陌生——他平常穿惯了宽松的白大褂,骤然被这样贴身的剪裁束缚,连呼吸都不太畅快。

“要不……就选这套吧?”他轻声提议,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扣子。

林星蔓猛地站起身来,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两个小小的凹痕。她走到宋煜舟跟前,近得能嗅到她身上昂贵香水的味道——前调是柑橘香,中调是玫瑰香,后调是麝香。宋煜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领子这儿,”她的指尖滑过他的颈侧,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太宽了,显得你脖子短。”她歪着头端详,“而且颜色也不合适,你皮肤偏黄,穿冷色调更好看。”

店员在一旁赔着笑脸:“小姐真是行家,我们刚到了一批新款的宝蓝色……”

“拿过来试试。”林星蔓打断她,重新坐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回复消息。屏幕上有三个不同的聊天窗口,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时不时发出轻笑。

宋煜舟回到试衣间,小心翼翼地脱下西装。试衣间很宽敞,三面都是镜子,映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他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价签——36800 元。这个数字让他胃部微微一抽。上个月给山区诊所捐赠医疗器材后,他卡里的余额勉强够买这套西装,但要是买了这个,接下来三个月恐怕只能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了。

“宋煜舟?你换好了没?”林星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不耐烦。

“马上就好。”他迅速穿上那套宝蓝色西装,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林星蔓抬头的瞬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套西装确实更适合他,剪裁精良的面料勾勒出他挺拔的背部线条,宝蓝色衬得他肤色干净又健康。但她很快掩饰住那一丝惊艳,转而挑剔起袖口的细节。

“还凑合吧。”她最终不太情愿地承认,转头对店员说,“配条领带。”

店员殷勤地捧来几条真丝领带,林星蔓随手一指:“那条银灰色的。”

宋煜舟接过领带,笨拙地在脖子上比划。他平时很少打领带,手法生疏得可笑。

“天啊,你连领带都不会打?”林星蔓夸张地叹气,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

宋煜舟顺从地低下头,闻到她发丝间的香气。林星蔓的手指灵活地在他领口穿梭,偶尔碰到他的下巴,仿若羽毛轻轻拂过。她的睫毛近在眼前,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透着莫名的亲昵。宋煜舟的心猛地跳快了一下。

结账时,宋煜舟默默拿出银行卡递过去。收银员报出总价:“总共是四万二千八百元。”

林星蔓正在补妆,听到这话头都没抬:“这么便宜呀?”

宋煜舟的指尖在POS 机上停了一秒,随后果断地输入了密码。他想起上个月接诊的那个农民工,因为舍不得一千块的检查费差点耽误了治疗。可现在,他却为一套只穿了一次的西装花掉了半年的积蓄。

“谢谢光临!”店员满脸笑容地递回银行卡和包装精致的购物袋,“需要给您办张会员卡吗?”

“不用了。”宋煜舟礼貌地回绝,接过袋子。林星蔓已经拎着包朝门口走去,他赶忙快步跟上。

“七点的酒会,现在才五点半。”林星蔓看了一眼腕表,那是一块镶钻的卡地亚,“先去喝杯咖啡吧。”

咖啡厅里,林星蔓点了一杯98 元的瑰夏手冲咖啡,宋煜舟要了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她接了个电话,声音甜得发腻:“陈总~昨晚的演唱会好看不?...哎呀,人家临时有事啦,下次一定陪你...”

宋煜舟静静地搅拌着咖啡,目光落在桌面上。林星蔓挂了电话,突然凑近:“喂,你有女朋友没?”

“没有。”宋煜舟如实作答。

“也是,你这么闷,谁能受得了。”她轻笑一声,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补妆,“不过当医生应该挺赚钱的吧?”

“还行。”宋煜舟没解释自己大部分收入都捐给贫困患者了。他看着她对着小镜子涂口红的样子,想起高中时她也是这般,课间对着化妆镜涂唇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上,美得如同画卷。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林星蔓站起身,顺手把用过的纸巾扔在桌上。宋煜舟习惯性地帮她拿起外套,这个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荣盛集团的酒会在五星级酒店顶楼举办。电梯里,林星蔓突然伸手把宋煜舟的领带扯松:“太呆板了,放松些。”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喉结,然后满意地看着他耳尖泛红。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林星蔓一走进场就吸引了众多目光,她挽着宋煜舟的手臂,笑容甜美又得体,可宋煜舟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臂弯里不耐烦地敲打。

“周董来了!”人群中有人低声说。林星蔓的身体明显一紧,她松开宋煜舟的手臂:“去给我拿杯香槟,不要太甜的那种。”

宋煜舟点头,朝酒水区走去。等他回来时,林星蔓已经被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围住,她笑得十分灿烂,手指卷着发梢。宋煜舟站在外围,端着香槟静静等候。

“呀,你回来啦。”林星蔓终于注意到他,接过香槟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太甜了,我不是说不要甜的吗?”“不好意思,我再去换一杯。”宋煜舟转身准备离开。

“算了,先帮我拿着。”她把酒杯塞回他手中,转向旁边的中年男人,“周董,这是我朋友宋煜舟,市立医院的骨科大夫。宋大夫,这是荣盛集团的周晋董事长。”

周晋看起来五十出头,鬓角有点白,但气场很强大。他朝宋煜舟点头示意:“宋大夫年轻有为呀。”

“周董过奖了。”宋煜舟礼貌地回应。

“宋大夫对膝关节置换术颇有研究,”周晋忽然说道,“我太太去年在美国做的这个手术,恢复得不太好。”

宋煜舟的神情马上认真起来:“是术后感染还是假体松动?要是后者,可能得做翻修手术...”

接下来的十分钟,周晋和宋煜舟就好几种手术方案展开了深入交流。林星蔓站在一旁,笑容渐渐变得僵硬。她原本只是想借助宋煜舟医生的身份给自己增添几分知性的光彩,没想到他居然和周晋聊得这么投缘。

“失陪一下。”她突然打断两人,拉着宋煜舟走到一边,“你去那边待着,别抢我风头。”她压低声音吩咐道,指甲都快掐进他的手臂了。

宋煜舟默默地点头,走向角落的自助餐区域。整个晚上,他像个不存在的人一样站在角落里,看着林星蔓在宾客之间轻松自如地周旋。她时而娇笑,时而轻嗔,好似一只色彩绚丽的蝴蝶,在每个可能带来利益的男人身边短暂停留。

“宋大夫?”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宋煜舟转头,发现周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

“周董。”他微微点头。

“你的女伴好像挺忙的。”周晋意味深长地说,目光看向远处正和一个年轻富二代打情骂俏的林星蔓。

宋煜舟没有回应,只是抿了一口手中的矿泉水。

“关于刚才说的手术方案,我很感兴趣。”周晋递过来一张名片,“有空可以详细聊聊,我太太的病历我可以让人发给你看看。”

“好的,多谢信任。”宋煜舟双手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内袋。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喝醉的客人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宋煜舟的西装上。深红色的酒渍在宝蓝色面料上特别扎眼。

“对不起啊老兄!”醉汉舌头打结地道歉。

林星蔓听到声音赶来,看到酒渍后脸色一沉:“你怎么搞的?这么贵的衣服...”

“没关系,”宋煜舟平静地打断她,“送去干洗就行。”

“算了,反正也不贵。”林星蔓突然改口,轻蔑地看了一眼西装,“走吧,我累了。”

回程的车上,林星蔓一声不吭。宋煜舟安静地坐在副驾驶,西装上的酒渍已经干了,皱皱巴巴地贴在胸口,像一道伤痕。

“今天谢谢你。”在宋煜舟的公寓楼下,林星蔓突然说道,“虽然你表现得不太好。”

宋煜舟解开安全带:“不用谢。”

“那套西装...”她犹豫了一下,“干洗费我可以出。”“不用了。”宋煜舟推开车门下来,“林星蔓,祝你晚安。”

望着他笔直的背影在楼道中不见踪影,林星蔓没来由地有些烦闷。她开启手机,周晋发来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多谢宋医生的提议”。她凝视着那条信息许久,直至屏幕自行灭掉。

3.

“再喝一杯呀。”林星蔓嗓音甜得好似能滴出蜜来,她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周晋的臂膀上,指尖缓缓滑过他西装的袖口,“周董酒量惊人,可别欺负我们小女生哟。”

酒会结束后的小型后续聚会在私人会所举办,十几个人围坐在VIP 包厢之中。宋煜舟坐在角落,望着林星蔓如一只色彩斑斓的花蝴蝶般在几个重要客户之间来回穿梭。她已然喝了不少,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然而劝酒的动作却愈发大胆起来。

“林小姐,你这位朋友好像不太高兴呀。”周晋忽然指向宋煜舟,眼中带着探寻之意,“宋医生,来,我敬你一杯。”

宋煜舟刚要起身,林星蔓就抢先一步夺过酒杯:“周董别难为他了,宋医生明天还有手术呢。”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在锁骨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我替他喝!”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哄闹声。宋煜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星蔓的酒量他是清楚的,高中毕业聚会时她三杯啤酒下肚就人事不省了。

果真,半小时后,林星蔓瘫倒在沙发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宛如一只困倦的猫咪。其他人仍在高声谈笑,没人留意到她的不适。

“我送她回去。”宋煜舟突然站起身来,声音虽不大却异常坚决。

周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宋煜舟脱下西装外套盖在林星蔓肩上,轻轻将她扶起。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精气味。

会所外,夜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林星蔓迷迷糊糊地报了个地址,然后头一歪,彻底靠在宋煜舟肩上睡着了。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散发着高级洗发水的香气。

出租车里,宋煜舟尽量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闪烁不定,睡着的林星蔓少了平日的张狂,显得格外年轻且脆弱。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好似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宋煜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纹,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收回了手指。

林星蔓的公寓在顶层,电梯需要刷卡进入。宋煜舟从她包里找出门禁卡时,手指碰到了几个药盒——安眠药、抗焦虑药、胃药。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猛地一紧。在他的记忆中,林星蔓一直是那个光彩照人的女孩,从不需要这些东西。

公寓门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杂乱景象。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散落在地上,茶几上堆满拆开的快递盒和空饮料瓶,沙发上散落着几件昂贵的连衣裙。这与林星蔓对外展现的精致形象截然不同。

宋煜舟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脱掉她的高跟鞋,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来——醉酒后呕吐窒息的风险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开始收拾这片凌乱。将三只高跟鞋配好对后放回鞋柜,把快递盒拆开并平整叠好,把空瓶丢进垃圾桶,将一件件连衣裙挂回衣柜。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居然有种奇特的满足感——能够为林星蔓做些什么,哪怕是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厨房冰箱里除了几瓶价格高昂的香槟外,什么都没有。宋煜舟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打了24小时送药服务电话,又下单购买了一些食材。

凌晨三点,当解酒药和食材送达后,宋煜舟在便条上写下服药说明以及早餐的加热方法。他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呆板,如同他记录手术时那般严谨认真。这张便条他写了三次——第一张不小心写错了字,第二张折痕不够规整。

林星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宋煜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被子踢开一半,露出修长的双腿。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走进去重新为她盖好被子。

“宋……煜舟……”她突然含混地叫了他的名字。

宋煜舟僵在原地,心跳剧烈。但林星蔓只是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清晨六点,确认林星蔓呼吸平稳后,宋煜舟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公寓恢复了整洁,餐桌上放着解酒药、蜂蜜水以及一份做好的早餐——蔬菜粥和煎蛋,都是利于养胃的食物。便条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解酒药醒来后马上吃。早餐用微波炉加热1分30秒。如有不适,随时联系我。——宋煜舟”

他的电话号码写在最后,尽管他知道林星蔓手机里早就存有。

上午十点,林星蔓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她头痛得厉害,摸索着按下接听键。

“林总监!鑫诚那边突然撤资了!”助理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王总说我们的方案不符合他们的ESG标准……”

“什么?”林星蔓猛地坐起来,随即因剧烈的头痛而呻吟一声,“合同不是都签了吗?”

“他们宁愿付违约金……董事长让您立刻来公司开会……”

挂掉电话,林星蔓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花得乱七八糟,但身上却穿着干净的睡衣。她皱眉回忆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在会所替宋煜舟挡酒,之后就全是空白。

客厅的整洁让她愣了一下。茶几上摆着解酒药和便条,她拿起看了一眼就随手丢进垃圾桶,却把药片吞了下去。厨房飘来淡淡的食物香气,电饭煲处于保温状态,里面是还温热的蔬菜粥。

“多事……”她嘟囔着,却盛了一碗粥。味道意外地不错,清淡中带着一丝甜味,缓解了她翻腾的胃。

手机又响了,是苏雯:“蔓蔓,听说你们公司出事了?”

“嗯,鑫诚突然撤资。”林星蔓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喝粥一边翻看昨晚错过的消息,“损失不小。”

“我听说……周晋最近在投资环保项目,”苏雯话里有话,“你昨晚不是见到他了吗?”林星蔓的手指停住了。她忽地忆起酒会上周晋与宋煜舟聊得愉快的情景,还有周晋看向宋煜舟时那充满欣赏的目光。

“雯雯,你讲……”她的声音瞬间变得轻快起来,“要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展现出兴趣,最佳的接近办法是什么?”

“啊?周晋是同性恋?”

“不是!”林星蔓翻了个白眼,“我是说……要是我想借助一个男人去接近另一个男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蔓蔓,你该不会是想利用宋煜舟吧?我听说他高中就暗恋你,这也太……”

“别瞎说了!”林星蔓打断她,嘴角却泛起一抹笑意,“只是互相帮衬罢了。对了,你有周晋的私人联系电话吗?”

挂断电话后,林星蔓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景色。鑫诚撤资的确是个危机,但也是个机遇——要是能搭上周晋这条大船……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垃圾桶里的便条上,宋煜舟工整的字迹还隐约能看清。

她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在“宋煜舟”的名字上停顿了几秒,接着点了编辑,把备注改成“骨科宋大夫”。

做完这个不起眼的改动后,她忽然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连头痛都减轻了。她哼着小曲走向浴室,打算洗个澡去公司应对危机。解酒药的包装盒还摆在桌上,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一日两次,一次一片,饭后服用。”字迹和垃圾桶里的便条一模一样。

林星蔓把它随手丢进抽屉,和十几瓶其他药混在了一起。她不会晓得,宋煜舟为了买到这个特定品牌的解酒药,凌晨跑了三家药店。

4.

“那么膝关节置换手术后的康复周期通常是多久呢?”

林星蔓的声音自手机传来,带着恰如其分的好奇。她侧身躺在沙发上,指尖缠绕着电话线,目光却落在电脑屏幕上周晋的资料上。

“一般6至12周。”宋煜舟的声音因诧异而稍有提高,“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了?”

“就是随意问问罢了。”她轻笑着,刻意让声音显得慵懒,“昨晚看了部医疗剧,就想到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之声,宋煜舟似乎在查找什么。“要是采用最新的微创技术,恢复期能缩短到4周。上周我们刚做完一例……”

林星蔓一边随意回应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4周,微创”,随后画了个圈。周晋的妻子去年在美国做了膝关节手术,恢复得不理想,这是她从苏雯那里打探来的消息。

“你们医院最近有什么新项目吗?我朋友想投资医疗领域。”她打断宋煜舟的技术性讲述,直接切入主题。

“有个智能假肢研发项目正在寻求合作,”宋煜舟停顿了一下,“但这类投资回报周期比较长……”

“智能假肢?”林星蔓眼睛一亮,赶忙记下。周晋的弟弟因车祸截肢,这也是公开的信息。

通话结束时,宋煜舟轻声说道:“没想到你会关注这些。”

“我一直都很关心你呀,老同学。”林星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却冰冷,“对了,周五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多谢你那晚照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空。”回答简短且肯定。

挂断电话,林星蔓把刚记下的信息拍照发给苏雯:“查查这些和周晋家有没有关系。”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苏雯回复:“你太厉害了!周太太去年膝盖手术没成功,现在走路还疼。他弟弟用着进口假肢,可周晋一直在找更好的技术。蔓蔓,你这是要直击要害啊!”

林星蔓没有回复。她走到衣帽间,开始挑选周五要穿的衣服。一件酒红色连衣裙吸引了她的目光——剪裁贴合身体,领口恰到好处地隐隐约约。她想象着周晋看到时的神情,又想象宋煜舟站在一旁的模样,突然涌起一种奇特的兴奋感。

市立医院骨科办公室,宋煜舟放下电话,嘴角微微上扬。护士小张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惊讶地挑起眉毛:“宋医生,有什么好事吗?”

“没什么。”宋煜舟迅速恢复平日的严肃,可眼角眉梢的柔和却掩饰不住。

“是那位经常打电话来的林小姐吧?”小张调皮地眨眨眼,“最近您接电话时语气都不一样了。”

宋煜舟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整理桌面。下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的图书馆。微创膝关节置换术的前沿研究、智能假肢的技术革新……他借阅了十几本专业刊物,还打印了海量资料。

那晚,宋煜舟公寓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书桌上铺满了论文与笔记,他时而紧锁眉头思索,时而飞速记录。茶几上的晚餐只吃了几口,早已凉透。凌晨两点半,他揉了揉太阳穴,从药瓶里倒出两片止痛药咽下。

手机忽然震动,是林星蔓发来的消息:“突然想到,周五要不就去翡翠阁?听说那儿的法餐特别正宗。”

宋煜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后只回了个“好”。翡翠阁是城里最贵的餐厅之一,人均消费等同于他一天的手术补贴。但他更在意的是,林星蔓何时开始喜欢法餐了?记忆里她一直钟情川菜。

周五晚上,宋煜舟提前半小时抵达餐厅。他身着上次那件宝蓝色西装——干洗费花了他三百块,不过酒渍已不见踪迹。侍者引他入座时,他留意到这个位置视野很棒,能看清整个餐厅的入口。

林星蔓迟到了二十分钟,可当她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等待都觉得很值。酒红色连衣裙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高跟鞋让她的腿显得更加修长。几个男客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

“等很久了吗?”她在宋煜舟对面坐下,随手把价值不菲的包包放在一旁。

“刚到。”宋煜舟撒了谎,把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啥?”

林星蔓快速翻看菜单,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时扫向餐厅入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你今天……真漂亮。”宋煜舟轻声说道。

“谢谢。”她敷衍地笑了笑,突然眼睛一亮,“啊,那不是周董吗?”

宋煜舟转头,看到周晋正独自走向吧台。这个“偶遇”太过凑巧,但他什么也没说。

“太巧了!”林星蔓已经站起身,“我去打个招呼,你不介意吧?”

不等回答,她就朝周晋走去。宋煜舟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十分钟过去了,林星蔓没有回来。侍者来问是否点菜,宋煜舟摇了摇头:“再等等。”

又过了十五分钟,林星蔓终于回来,身后跟着周晋。“周董一个人用餐,不如一起吧?”她笑容灿烂,仿佛这是世上最自然的提议。

宋煜舟站起来,礼貌地与周晋握手。他能闻到周晋身上高级古龙水的味道,混合着林星蔓的香水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压迫感。

“打扰你们了。”周晋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怎么会!我们就是老同学聚聚。”林星蔓迅速回应,手自然地搭上周晋的手臂,“宋医生一直想向您请教关于医疗投资的事呢。”

宋煜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晚餐在一种怪异的氛围中进行。林星蔓口才出众,持续把话题朝着周晋感兴趣的方面引导——医疗技术、慈善事业、高尔夫。每当宋煜舟打算说些什么,她都会巧妙地进行打断或者转移话题。更让人心里不踏实的是,她和周晋的互动愈发亲密——碰杯时指尖轻轻触碰,倾听时身体微微倾斜,大笑时“不经意”地搭在对方手臂上的举动。

宋煜舟静静地吃着面前已经变凉的前菜,感觉自己好似一个多余的旁观者。

“宋医生,”周晋忽然转向他,“上次讲的智能假肢项目,有更详尽的资料吗?”

宋煜舟刚要开口回应,林星蔓就插话进来:“宋医生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报告,没错吧?”她看向宋煜舟,眼中带着某种暗示,“要不你发给周董瞧瞧?”

“我可以发给你,你再转发给周董。”宋煜舟平静地讲。

“哎呀,何苦这么麻烦,”林星蔓娇声说道,“不如你现在回去发?我记得你说今晚还要准备明天的手术...”

这分明是个逐客的指令。宋煜舟放下餐巾,看了看林星蔓,又瞅了瞅周晋。前者眼中闪着期待,后者则面露歉意。

“确实有个手术方案需要确认。”宋煜舟站起身,“你们慢慢享用。”

“这么快就要走?”林星蔓嘴上这么讲,却已然示意侍者去拿宋煜舟的外套。

周晋站起来伸出手:“多谢你的分享,期待看到那份报告。”

宋煜舟和他握了握手,转向林星蔓:“需要送你回家吗?”

“不用了,周董顺路。”她微笑着回答,眼神已然飘回到周晋身上。

走出餐厅,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宋煜舟站在路边,望着橱窗里那对聊得正欢的男女。林星蔓正身体前倾,红唇微张,眼中满是崇拜——这个神情他很熟悉,高中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让篮球队长帮她写作业的。

回到家,宋煜舟机械地打开电脑,把那份熬夜整理好的智能假肢资料发给了周晋。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摸了摸额头,滚烫一片。

药箱里没有退烧药,只有上次剩下的止痛片。宋煜舟就着冷水吞下两片,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星蔓发来的消息:“资料发了吗?周董很感兴趣。”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已发”。手机从指间滑落,他蜷缩在床上,高烧带来的寒意让他微微颤抖。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看到高中时的林星蔓,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对他笑着说“谢谢”。

那时的谢谢,是因为他帮她修好了自行车,还是替她背了黑锅?记忆已经模糊。但此刻的疼痛却无比清晰,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胸腔。

第二天清晨,宋煜舟勉强起身测体温——39.2度。他给医院打电话请了假,这在他来说是极为少见的事。护士长接的电话,关切地问:“宋医生,您向来不请病假的,要不要派人去看看您?”“不用,歇一天就行。”他嗓音沙哑地回应。

挂断电话后,护士长陷入沉思。她打开宋煜舟的抽屉——身为科室负责人,她配有备用钥匙——里面有序摆放着听诊器、钢笔以及一个简约的相框。照片是高中毕业时的合影,年轻的宋煜舟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目光却显著落在前排正中央笑容明媚的女孩身上。

“这傻孩子。”护士长轻轻叹气,把照片放回原位。

与此同时,林星蔓正在周晋的豪华轿车里补妆。昨晚的晚餐很圆满,周晋已约她下周去参加一个私人收藏展。

“你那位医生朋友,”周晋忽然说道,“很专业。”

“嗯,他确实挺厉害的。”林星蔓随口应和,心思全在新口红的效果上。

“你们……不只是老同学关系吧?”周晋的语气带着探寻。

林星蔓笑道:“当然只是同学。他那种人……太沉闷了,根本不合我意。”

周晋点点头,没再追问。林星蔓望向窗外,突然想起今早发给宋煜舟的消息还没收到回复。她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周董说资料很有用,多谢!”

消息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林星蔓撇撇嘴,把手机扔回包里。宋煜舟大概在忙着做手术吧,医生都这样。反正现在有了周晋这条线,暂时也用不着他了。

车窗外阳光明媚,照在她新买的钻石耳钉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5.

“宋医生,3床的病人术后发起烧来了,体温38.5度!”

护士那急促的话音,把宋煜舟从恍惚状态里给惊了醒。他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赶忙朝着病房走去。这是他自餐厅那晚高烧过后的第三天,虽说体温已经降下去了,可头还是隐隐作痛。

3床的病人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大妈,膝关节置换手术过后的第二天。宋煜舟检查伤口时,老大妈突然抓住他的手问:“医生,你的手咋这么热乎?”

“术后有点发热属于正常情况。”宋煜舟温和地回应道,巧妙地避开了关于自身体温的问题。

处理完病人后,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拿出退烧药服下。桌上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星蔓发来的信息:“晚上有空不?周董组了个医疗投资的小型沙龙,想请你去当嘉宾。”

宋煜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自从翡翠阁那晚之后,林星蔓和周晋的互动愈发频繁,而他却成了她接近周晋的“专业顾问”。每次她需要医疗方面的信息或者人脉时,就会突然热情起来;一旦目的达成,又马上冷淡下去。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他还是回复道:“几点?在哪儿?”

消息刚发出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护士长李敏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眉头马上皱了起来:“宋医生,你应该在家休息。”

“就是有点感冒。”宋煜舟迅速把药瓶塞回抽屉。

李敏没有拆穿他的谎话。她三十出头,是医院里最资深的护士之一,做事干练又贴心,很受同事和病人的喜爱。此刻她走到宋煜舟身旁,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发烧呢。”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几天根本就没好好休息。”

宋煜舟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手:“有个复杂病例得跟进。”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李敏突然问道。

宋煜舟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每次她来电话或者发消息,你就变得不一样了。”李敏的声音很轻,“上周你甚至为了她推迟了两台手术。”

手机又震动起来,林星蔓发来了沙龙的地址和时间。宋煜舟没有立刻去看,但李敏已经留意到了他瞬间紧绷的身体动作。

“她值得你这样吗?”李敏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值得你这样……消耗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宋煜舟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李老师,多谢关心。我挺好的。”

李敏深吸一口气,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塞给他:“国际医疗援助项目的申请表,院长让我转交给你。去非洲一年,下周截止报名。”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又停下脚步,“宋医生,有些人注定是流星,再美也抓不住的。”

门关上后,宋煜舟缓缓展开那张申请表。“援助地区:撒哈拉以南非洲;时长:12个月;申请条件:具备独立处理复杂创伤能力……”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截止日期上——三天后。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这次是来电。林星蔓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宋煜舟近乎下意识地就接起了电话。

“看到消息没?今晚七点,绝对不许迟到!”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那种命令式的甜腻劲儿,“周董可看重这次沙龙了,来的可都是医疗界的大腕儿。”

“我需要准备些什么?”宋煜舟发问,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

“把你那些高大上的专业词汇都用上就成。”林星蔓轻笑着说,“对了,穿得正式点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套西装还在不?”

宋煜舟沉默了一秒钟。那套西装分明是花了他四个月的工资买的,现在却成了她“给”他的礼物。

“在。”他最后就只回了这一个字。

“太棒了!晚上见!”电话挂断了,连一句“你声音咋哑了”都没问。

宋煜舟放下手机,拿起申请表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放进了抽屉。沙龙晚上七点开始,他五点就从医院离开了。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开车的时候不得不格外集中注意力。

回到家,他冲了个冷水澡想降降温,然后穿上了那套宝蓝色的西装。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色。他倒了杯温水,又吃了两片退烧药。

六点半,他准时到了沙龙的地点——周晋名下的一家高端私人会所。门口停着几辆豪车,保安看了他的邀请函才放他进去。

会场里,林星蔓正挽着周晋的胳膊和几位投资人交谈。她穿着香槟金色的礼服裙,头发精心地盘了起来,耳垂上的钻石耳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看到宋煜舟进来,她眼睛一亮,马上向他招手。

“这位就是我跟各位提到过的宋医生,市立医院的骨科专家。”她热情地介绍着,手却还搭在周晋的胳膊弯里,“他在微创关节置换方面很有研究。”

宋煜舟礼貌地和众人握手。他能感觉到林星蔓的目光在他和周晋之间来回移动,好像在比较着什么。

沙龙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位投资人提出想了解非洲的医疗现状。宋煜舟正好去年参加过短期医疗援助,就分享了一些自己的见闻。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到周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宋医生对非洲这么了解?”周晋突然插话,“我们基金会正打算在肯尼亚建一所骨科专科医院,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林星蔓的笑容僵了一下:“宋医生在医院可忙了,哪有时间去非洲。”她的手指收紧,几乎都掐进周晋的手臂里了。

“确实是个挺有意义的项目。”宋煜舟平静地说道,“要是需要建议,我很愿意提供。”

“要不我们单独约个时间详细聊聊?”周晋递上名片,“下周三怎么样?”

林星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松开周晋的手臂,转而拿起一杯香槟塞到宋煜舟手里:“别光聊工作,宋医生,尝尝这个,周董特意从法国空运过来的。”

宋煜舟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的胃因高烧如绞,酒精只会令状况更糟糕。而林星蔓正紧紧盯着他,眼中透着某种挑战意味。

“不好意思,我最近在服用抗生素。”他轻声解释着,把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上。

“真没劲。”林星蔓撇了撇嘴,忽然踮起脚在周晋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一同笑起来。那亲昵的模样好似一把钝刀,缓缓插入宋煜舟的胸膛。

沙龙结束后,林星蔓让宋煜舟在门口等她。半小时过去了,他倚靠着自己的旧车,头痛得快要裂开。终于,林星蔓和周晋一同出现,她的口红有些花了,头发也散了几缕。

“周董答应送我回家。”她宣告道,眼睛亮得出奇,“宋医生,今天辛苦你了。”

这分明是逐客令。宋煜舟点点头,刚要转身,林星蔓却猛地叫住他:“等一下!”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整理他的领带,这个举动让两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香槟味。

“领带歪了。”她轻声讲,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巴,“明天把非洲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份发给我,好吗?”

宋煜舟望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庞,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头一回主动触碰自己——哪怕只是为了在周晋面前作秀。他微微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星蔓满意地往后退开,回到周晋身边。两人上车前,她回头看了宋煜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意——像是胜利,又像是挑衅。

回到家,宋煜舟的高烧愈发严重。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趴在洗手台上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额头滚烫。他拖着脚步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申请表。

电话突然响起来,是医院急诊科。有个复杂骨折病人需要他去会诊。宋煜舟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五分。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和车钥匙。

三天后,李敏在值班室拦住了宋煜舟。

“申请表我看过了。”她直截了当地说,“你填了所有资料,却一直拖着不签字。”她走近一步,“是因为那个女孩吗?”

宋煜舟没有回应,低头整理病历。

“宋煜舟!”李敏少见地直呼其名,“你知道医院有多少护士暗恋你吗?可我们都能看出你心里有人。”她声音哽咽了一下,“但那个人值得你放弃自己的前途吗?”

宋煜舟抬起头,眼神疲惫却平静:“李老师,谢谢你的关心。但这是我的选择。”

“那至少看看其他选择!”李敏突然抓住他的手,“我喜欢你两年了,从你刚到医院时就……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给我个机会好吗?我会……”

“抱歉。”宋煜舟轻轻抽回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桌上的手机——屏保是高中毕业照的裁剪版,只有林星蔓灿烂的笑脸。

李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往后退一步,眼中闪着泪光:“她永远不会像你爱她那样爱你的,宋医生。”有些人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长心。

宋煜舟没吭声。李敏走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星蔓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资料整理好了没?周董催着呢。”

他没回。窗外,夕阳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血红色。宋煜舟拉开抽屉,拿出申请表和钢笔。笔尖停在签名的地方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与此同时,林星蔓正在周晋的办公室里,听他讲肯尼亚医疗项目的计划。

“宋医生确实挺专业的。”周晋夸赞道,“要是他愿意去非洲负责前期建设,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星蔓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应该不会去吧。他在国内发展得挺不错的。”

“是吗?”周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他申请了无国界医生的项目。”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林星蔓脸上。宋煜舟要去非洲?他从来都没提过!她突然想起这几天他没回的消息,还有沙龙上谈论非洲时他眼中闪烁的光芒。

“我……不太清楚。”她强颜欢笑,“我们只是老同学,不怎么聊私人的事儿。”

周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换了个话题:“对了,明晚有个慈善晚宴,陪我去参加?”

林星蔓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了:“当然!”她靠近周晋,嘴唇都快贴到他耳朵上了,“要我穿那条你喜欢的黑裙子吗?”

周晋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你穿啥都好看。”

离开周晋办公室后,林星蔓马上给宋煜舟发了消息:“听说你要去非洲?真的假的?”发完才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在意了,又赶忙补了一条:“周董问起来,我不知道咋回答。”

消息显示已读,可过了整整一个小时,还是没回复。

林星蔓盯着手机屏幕,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在胸口扩散开来。她突然想起宋煜舟发烧时沙哑的嗓音,还有沙龙上他苍白的脸色。

“跟我有啥关系。”她喃喃自语着锁住了手机屏幕。

窗外华灯初放,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映出五彩斑斓却又冷冰冰的光。

6.

申请表上的签名墨迹已干了三天之久。宋煜舟坐在书桌跟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明天便是截止日期,他理应今天就把表格交上去。然而有什么东西揪扯着他的心脏,致使他迟迟没法将表格装入信封。

书桌抽屉里躺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已然放置了两个星期。那是他在古董市场觅得的音乐盒,能够播放《梦中的婚礼》——林星蔓高中时最爱哼唱的曲子。那时她总讲,将来结婚一定要用这个当入场音乐。

宋煜舟拿出音乐盒,缓缓打开。悦耳的旋律流淌出来,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闻。音乐盒底部藏着一封信,他写了七遍才满意的那封。信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只有简单诚挚的告白——从高中头一回见到她时的心动,到如今依旧未变的牵挂。

手机忽然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明天上午有手术。宋煜舟瞧了瞧表,下午四点二十。要是现在出发,还能赶在林星蔓下班前去她公司楼下等她。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五年了,他从未表明过心意。或许...或许说出来,一切会有所不同?即便被拒绝,至少他尝试过,能够毫无遗憾地离开。

宋煜舟换上那套宝蓝色西装——林星蔓“送”给他的那套。镜子前,他反复调整领带,直至每一处褶皱都完美无缺。出门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音乐盒和信,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公文包。

林星蔓的公司位于金融区最奢华的写字楼。宋煜舟站在大厅角落,手里捧着音乐盒和信,宛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下班时间到了,电梯间涌出一群衣着光鲜的白领。他紧张地注视着每一张面孔,生怕错过她。

终于,林星蔓现身了,身旁还有她的闺蜜苏雯。她今天身着米色风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宋煜舟深吸一口气,朝她走去。

“林星蔓。”他轻声喊道。

林星蔓转头,看到宋煜舟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且疏远的微笑:“宋医生?你怎么在这?”

“我...有话想对你说。”宋煜舟的声音有些干涩,“能借个地方说话吗?”

苏雯促狭地用手肘推了推林星蔓:“哟,有情况啊~”

林星蔓皱了皱眉,但还是跟着宋煜舟走到大厅一侧的休息区。她看了眼手表,这个举动让宋煜舟的胃部微微抽搐。

“什么事?我晚上还有个约会。”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宋煜舟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原本准备好的话语突然全都卡在喉咙里。最终,他只是默默递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和信封。

“这是...”

“请打开看看。”宋煜舟轻声说道。

林星蔓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盒子。她先拆开了信封,快速浏览着那封信。宋煜舟能够清楚地瞧见她表情的转变——从迷茫到讶异,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状的……嘲讽?

“你……喜欢我?”她仰起头,声音里透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宋煜舟点头,心跳快得好似擂鼓。

林星蔓忽地笑了,并非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高高在上、带着怜悯的笑。她转向不远处的苏雯:“雯雯,过来瞧瞧这个。”

苏雯好奇地凑过去:“啥呀?”

“我们宋医生,”林星蔓晃了晃那封信,“给我写了封情书。”

宋煜舟的脸刹那间没了血色。他没料到林星蔓会当众宣读他的心意,更没料到她接下来的举动——她随手把信递给苏雯,接着拆开了音乐盒的包装。

“这是啥?古董吗?”她打开音乐盒,《梦中的婚礼》旋律响起时,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天哪,这曲子老土死了。”

苏雯读完信,发出夸张的惊叹:“哇,从高中就暗恋?这也太痴心了吧!”她的语气不是感动,而是调侃。

宋煜舟站在原地,感觉双腿像注了铅一样沉重。大厅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周围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帘,模糊又遥远。

“宋煜舟,”林星蔓合上音乐盒,声音冷得如同冰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不过是老同学,我找你纯粹是因为工作关系。”

“我晓得。”宋煜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在你……可能很久见不到我之前。”

“啥意思?你要去哪儿?”

“非洲。医疗援助项目。”宋煜舟望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他期望的不舍或关切,只有纯粹的好奇。

林星蔓的表情放松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哦,那个啊。周董提过。”她把音乐盒塞回宋煜舟手里,“这个你拿回去吧,太……简陋了。”

“简陋”两个字像利刃般刺进宋煜舟的心脏。他想解释这个音乐盒是1920年的古董,是他花了三个月薪水买的;想告诉她这首曲子是她曾经最爱的;想说这封信的每个字都是他反复琢磨的真心……

但看着她不耐烦的表情,所有话语都化作无声的苦涩。

“你这种人,”林星蔓整理着风衣领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怎么会配喜欢我呢?”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宋煜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碎了,尖锐的碎片扎进每一寸血肉。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了,周晋还在等我。”林星蔓挽起苏雯的手臂,转身前最后看了宋煜舟一眼,“祝你……非洲之行顺利?”

她们走远了,笑声飘散在空气中。宋煜舟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被拒绝的音乐盒。旋律还在继续,但已经走样了,像一个哽咽的哭声。最终,音乐盒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哒”,戛然而止。宋煜舟缓缓蹲下身,拾起被林星蔓随意扔在地上的包装纸。他的动作轻柔且缓慢,好似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包装纸上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香水味,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把这最后的印记铭刻进记忆。

回到公寓后,宋煜舟把音乐盒放置在书桌上。他没有尝试去修复它,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不再发出声响的盒子。随后他拿出手机,删除了林星蔓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邮箱。每一次删除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书桌上,国际医疗援助项目的申请表静静地放置着。宋煜舟拿起它,装入信封,仔细封好。明天一早,他会亲自将其送到院长办公室,接着申请提前出发。

夜深了,宋煜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悲痛欲绝。相反,一种怪异的平静笼罩着他,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只剩无声的荒芜。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米其林餐厅里,林星蔓正与周晋举杯欢庆。

“为了我们的新关系。”周晋微笑着说道,水晶杯中的香槟泛着金色的泡泡。

林星蔓娇笑着与他碰杯,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提示。她忽然忆起宋煜舟说要去非洲时的神情——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今日仿若熄灭的蜡烛,只剩冰冷的蜡泪。

“怎么了?”周晋察觉到她的走神。

“没什么。”林星蔓迫使自己回到当下,“只是在想...非洲是不是很危险?”

周晋挑眉:“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随口问问。”她大口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刺激着喉咙,“宋煜舟...就是今天那个医生,他说要去非洲援助。”

“啊,那个痴情的医生。”周晋明白地点点头,“放心,无国界医生的安全措施很完备。不过那种地方,疟疾、战乱、缺水少药...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待的。”

林星蔓的叉子在餐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突然没了食欲。

“心疼了?”周晋意味深长地问。

“怎么可能!”林星蔓立刻否认,“只是...觉得有点傻。好好的医生不当,跑去那种地方。”

周晋笑了笑,没再追问。晚餐后,他送给林星蔓一条钻石项链,价值足以买下几百个那样的古董音乐盒。她对着镜子欣赏项链闪耀的光芒,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那晚,林星蔓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站在高中教室门口,看见年轻的宋煜舟独自坐在角落看书。她想走过去,却发觉无论怎么走都无法靠近。最后宋煜舟抬起头,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她听不见。醒来时,枕边是周晋送的名表,指针显示凌晨三点十八分。

她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搜索“宋煜舟”,却发现这个名字已不在列表中。她怔了好几秒,才记起上周由于收到他过多“烦人的”工作讯息,她一气之下删掉了他的联系方法。

“反正没什么要紧。”林星蔓自言自语,把手机丢到一边。钻石项链在梳妆台上反射出寒冷的光,好似一只讥讽的眼眸。

两周过后,市立医院为宋煜舟举办了一场简单的送行仪式。他瘦了许多,不过精神看上去格外平静。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讲:“一年很快就会过去,我们等着你回来。”

宋煜舟微笑着点头,目光掠过科室里每一张熟悉的脸庞。护士长李敏双眼泛红递给他一个平安符:“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会的。”宋煜舟轻声应诺,尽管他明白这个承诺有多薄弱。

登机之前,宋煜舟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市立医院大门的照片,他已经清除了所有和林星蔓有关的踪迹。飞机起飞时,他闭上双眼,体会着失重带来的些许眩晕。这感觉酷似第一次见到林星蔓时,那种心跳漏跳的怦然心动。

只是这一回,他清楚自己不会再回头了。

7.

暴雨如注般倾泻而下,林星蔓的高跟鞋踏入水洼之中,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那条价值不菲的裙摆。她无暇顾及这些,快步冲进咖啡厅,抖落身上的水珠。这家位于医院对面的小店,是她精心挑选的观察之处——透过那扇落地窗,能够清楚地看见市立医院的大门。

“来一杯美式,多谢。”她对服务员说道,随后选了最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

两年过去了。整整两年都没有宋煜舟的音讯。直到上周同学聚会时,她偶然从班长那里听闻,宋医生从非洲回来了,还升任为市立医院骨科副主任。

“你难道不知道吗?”班长当时满脸惊讶,“宋煜舟在非洲可算是声名远扬了,救了好几十个孩子,自己却染上病还伤了腿。国内好几家私立医院高薪聘请他,他却偏偏要回到市立医院。”

林星蔓搅拌着咖啡,回想着当时的对话。她怎么会知晓呢?两年前宋煜舟删除所有联系方式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而她与周晋的“恋情”也仅仅维持了八个月——当周晋提出要她做地下情人时,她愤怒地摔门离去。

手机震动起来,是公司财务总监打来的电话。林星蔓按下拒接键,她此刻没心思去听那些坏消息。自从三个月前荣科集团撤资后,她一手创办的星蔓公关便陷入了危机。员工工资已经拖欠两周了,今天早上房东甚至威胁要查封办公室。

她需要一位新的投资人,一个能让她重新崛起的机会。而据她所知,新成立的仁和医疗基金正在寻觅公关合作伙伴……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湿漉漉的风。林星蔓下意识地抬头,接着整个人在座位上僵住了。

宋煜舟。

他变了。原本就消瘦的脸庞如今棱角愈发分明,肤色比两年前更深了些,左腿走路时明显不太自然。但最令她震惊的是他的气质——曾经的拘谨与谦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沉稳。他身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没打领带,却比周围所有人都显得从容淡定。

林星蔓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杯子。她是应该现在就出去“偶遇”他呢?还是……

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宋煜舟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口。一位年轻女医生撑着伞迎上前去,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宋煜舟微微低下头听她说话,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这个表情让林星蔓胸口莫名地发紧——曾几何时,那样的温柔只属于她一人。

女医生将一叠文件递给宋煜舟,两人一同走向停车场。林星蔓猛地站起身来,扔下几张钞票便冲了出去。

“宋煜舟!”

雨中的声音有些模糊,但那个背影明显僵住了。宋煜舟缓缓转过身,目光透过雨幕落在她身上。没有惊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林小姐。”他点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仿佛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病人家属。

这个称呼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林星蔓头上。时隔两年未见,她曾设想过形形色色的重逢画面,却唯独没预料到这般……陌生而生分的客气。

“好久没见。”她费劲地挤出一抹甜美的笑,雨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精心梳理的卷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脖子处,“我刚好路过这儿,没承想碰到你。”

宋煜舟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下雨天,还是带上把伞比较好。”

“我给忘了呀。”她下意识地用上往昔那种撒娇的语调,可在瞧见宋煜舟平静的眼神时,陡然涌起一阵羞耻之感。

“宋主任,这位是……?”旁边的女医生满怀好奇地询问。

“高中同学。”宋煜舟简洁地介绍道,“林小姐,这是刘医生。”

并非“朋友”,仅仅是“同学”。林星蔓轻咬下唇,抬手把湿发别到耳后:“能借个地方说会儿话吗?我有点事儿想向你请教。”

宋煜舟看了看手表:“我十分钟后有个会诊。”

“五分钟就行!”她急切地说道,雨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视线变得模糊。不知为何,这模糊的视线令她忆起两年前那个雨夜,宋煜舟送醉酒的她回家,次日留下的那张便条……

宋煜舟对着刘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示意林星蔓跟他前往医院大厅。他的左腿走路时有点拖沓,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你的腿……”林星蔓忍不住发问。

“援助期间出了点小状况。”宋煜舟轻描淡写地讲,仿若那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扭伤,而非有可能改变他一生的伤病,“有什么事儿吗?”

在医院大厅明亮的灯光下,林星蔓终于能够看清他的面容。岁月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印记——眼角生出了细纹,眉间有道浅浅的疤痕,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往昔,只是不再为她而闪烁。

“我……公司碰到些麻烦。”她直接切入主题,这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听闻仁和医疗基金在寻觅公关公司,你和周董……我是说周晋,还有联系吗?”

话一出口她就懊悔了。宋煜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虽说表情未变,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疏离了。

“没有。”他简短地回应,“要是没别的事儿……”

“等等!”林星蔓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臂,感觉到衬衫下结实的肌肉猛地紧绷,“我真的特别需要这个机会。你晓得这两年我过得有多艰难吗?周晋那个浑蛋……”

“林小姐。”宋煜舟轻轻地抽回手臂,“听到这些我很遗憾,但我恐怕没办法帮忙。”

“你可以的!”她急切地说,“你如今是副主任,肯定认识不少医疗界的人士。只要一次引荐,一个电话……”

“我该去会诊了。”宋煜舟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祝你顺利。”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林星蔓伫立在原地,雨水从她身上滴下,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洼。这是头一回,宋煜舟没有应允她的请求。这种遭拒绝的感受这般陌生,致使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主任为人和善,可原则性极强。”一个声音从旁传来。林星蔓扭头,瞧见刚才那位刘医生尚未离去,“他在非洲救了几十名孩子,自身却因延误治疗伤了腿。回来后诸多企业想以高薪挖他,他皆拒绝了,称只想治病救人。”

林星蔓不知该怎么回应。她望着宋煜舟渐远的背影,忽地留意到他停下与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交谈,蹲下身子时左腿明显有些费劲,然而脸上的笑容温暖且真诚。

“他一直……都这样吗?”她轻声询问。

“怎样?”刘医生疑惑地看向她。

“没什么。”林星蔓牵强地笑了笑,“多谢你。”

走出医院,雨已变小。林星蔓站在台阶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应当放弃了,去寻觅其他出路。但不知为何,宋煜舟拒绝时平静的眼神反倒激起了她久违的好胜心。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雯雯,帮我查查宋煜舟如今的住址……对,就是那个宋医生。”

三天后,林星蔓站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前。依据苏雯提供的消息,宋煜舟回国后便住在此处,而非医院分配的宿舍。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没有回应。

她又按了一次,依旧没人开门。正当她思索是否要离开时,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从楼梯走上来。

“找小宋呀?”老太太和蔼地发问,“他今天值夜班,通常要九点才回来。”

林星蔓眼睛一亮:“阿姨,您是……?”

“我住对门,姓陈。”老太太打量着她,“你是小宋的朋友?”

“我是他……高中同学。”林星蔓临时改口,“刚好路过,想给他个惊喜。”

陈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什么,不过只是笑了笑:“要不你先来我家坐坐?小宋平日工作忙,家里都没什么生活气息。我瞧你这样子,像是城里最好的餐厅都吃腻了,要不要尝尝阿姨做的红烧肉?”

一小时后,林星蔓已坐在宋煜舟的公寓里——陈老太太有备用钥匙,说是帮忙浇花。“小宋信任我。”老太太骄傲地讲,“这孩子心地善良,就是太独。”

公寓整洁得近乎刻板,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林星蔓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空间,试图找出两年来宋煜舟生活的踪迹。书架上全是医学专著,茶几上摆着几个非洲风格的手工艺品,沙发旁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他腿伤时常疼。”陈老太太留意到她的目光,“但从不抱怨。有时半夜听到他回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林星蔓胸口莫名发闷。她走向书架,突然被一本相册吸引了目光。翻开一看,里面全是非洲的照片——宋煜舟和黑人孩子们的合影,简陋的医疗帐篷,夕阳下的草原。照片中的他身着满是尘土的白大褂,可笑容却远比在国内时灿烂许多。

她询问:“我可不可以……瞧瞧他的书房?”

陈老太太迟疑了一下说道:“不太妥当吧……那是私人的空间。”

林星蔓已然推开了半掩着的门,说道:“就看一眼。”

书房布置得很简约,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沙发。然而她的目光瞬间被钉在墙上的几张照片吸引住了——那是高中毕业旅行时的合影。在一众洋溢着笑容的脸庞中,年轻的宋煜舟站在最边缘处,可他的目光明显落在照片中央的她身上。

书桌的抽屉半敞着,里面露出一个熟悉的形状。林星蔓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缓缓拉开抽屉——原来是那个音乐盒,两年前她还曾嘲笑过这个“寒酸”的礼物。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一叠剪报,全都是关于她和她公司的报道,最早的一张能追溯到五年之前。

“看够了没?”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林星蔓猛地转过身,发现宋煜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平静得令人害怕。

林星蔓慌乱地解释道:“我……陈阿姨让我进来的。我只是……”

宋煜舟走进来,轻轻地合上抽屉,说道:“请放下我的东西。然后离开。”

林星蔓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决然。她忽然意识到,比起恨,更可怕的是他眼中那种……释然。

林星蔓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说道:“宋煜舟,我看到那些剪报了……你还在乎我,对不对?”

宋煜舟看着她,眼神复杂地说:“有些习惯,改掉是需要时间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进了林星蔓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她只能抓起包包,狼狈地朝着门口走去。

“林星蔓。”宋煜舟突然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宋煜舟轻声说道:“别再来了。我们……早就互不相欠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在林星蔓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她站在楼道里,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电梯来了又走,可她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透过门板,她隐隐约约听到陈老太太的声音:“小宋啊,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寻常……”

接着是宋煜舟的回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陈姨,有些人就如同烟花,看看就罢了。”

林星蔓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奇怪的隐痛。她不明白为什么宋煜舟的话会让她如此难受,就如同不明白为什么两年来她总会梦到那个被自己拒绝的音乐盒。

走出公寓楼,夜空中繁星闪烁。林星蔓抬头望去,突然想起宋煜舟说的“烟花”。她一直都是那朵最为耀眼的烟花,所有人都仰望着她。唯有宋煜舟,那个总是默默注视她的人,如今却选择移开了目光。

这个认知让她站在路灯下,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8.

林星蔓把仁和医疗基金的拒绝函攥得满是褶皱。这已是本周收到的第三封。

她伫立在公司空荡荡的办公室内,窗外霓虹灯闪耀,映照在她已三天未换的职业套装上。

星蔓公关如今仅剩下两名员工,其余的都跳槽离开了。

“林总,这个月的房租……”财务小李欲语还休。

“我晓得!”林星蔓猛地转过身,吓得小李往后退了一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再给我三天时间。”

小李离开后,林星蔓瘫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联系人列表里有个新添加的号码——“宋煜舟”,这是她上周从高中同学录里翻找出来的。

她凝视着这个名字许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电话。转而打给了苏雯:“帮我查查宋煜舟在非洲究竟发生了何事。”

“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啦?”苏雯的声音满是八卦的兴奋劲儿。

“别啰嗦,尽快给我资料。”

挂断电话,林星蔓走到窗前。雨又开始下了,这座城市仿若陷入了无尽的雨季。

两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雨天,她站在医院门口,望着宋煜舟离去的背影。

那时的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平常的拒绝,却没料到此后无数个夜晚都会梦回那个场景。

三天后,苏雯带来的资料让林星蔓的手指微微颤动。

照片里的宋煜舟站在非洲烈日下,白大褂沾满了血迹与尘土,周围是一群黑人孩子。

报道标题醒目地写着《中国医生在战火中拯救数十名儿童》。

更令她惊愕的是后续报道——宋煜舟在护送最后一批伤员转移时遭遇武装冲突,左腿被弹片击中,又在简陋的医疗条件下感染疟疾,高烧42度仍坚持做完关键手术。

“听说他原本可以提前回国,”苏雯轻声补充,“但因一批新到的伤员,主动延长了三个月任期。结果感染加剧,差点没挺过去……”

林星蔓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归国时的宋煜舟坐在轮椅上,左腿打着石膏,面容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可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他现在……腿怎么样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造成永久性损伤,走路会有点瘸,阴雨天还会疼。”苏雯叹了口气,“你说他图啥呀?好好的医生不当,跑去那种地方遭罪……”

林星蔓忽然忆起两年前那个雨夜,宋煜舟送醉酒的她回家时,也是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

当时她只顾着抱怨高跟鞋磨脚,压根没留意到他的不适。

“他妈妈住在哪儿?”她突然发问。

“啊?”苏雯愣了一下,“好像在城西的夕阳红养老院?听说宋煜舟每周都会去看她……”

第二天下午,林星蔓精心装扮后出现在养老院花园里。她装作是来做志愿者的,手里拿着一束康乃馨。

当工作人员给她指出“宋阿姨”的位置时,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宋母是个身形瘦小的老太太,满头银发,可眼睛明亮且有神采,一看便知是宋煜舟的母亲——那温和又坚韧的气质一模一样。

“阿姨您好,”林星蔓绽露出最为甜美的笑容,“我是……宋医生的朋友,过来瞧瞧您。”

宋母带着疑惑上下打量她:“小舟的朋友?他可没跟我提起过呀。”

“我们是高中同学。”林星蔓把花束放置在桌上,顺势坐下,“最近才重新取得联系。”

“高中同学?”宋母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等等,你是不是姓林?林……林星蔓?”

林星蔓惊讶地颔首:“您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宋母微笑着从轮椅的侧袋里掏出一本相册,翻到某一页,“这是小舟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他总站在你身后呢。”

照片里,17岁的林星蔓站在队伍最前端笑逐颜开,而角落里的宋煜舟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林星蔓的指尖轻轻滑过那个青涩的脸庞,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阿姨,宋煜舟他……在非洲很艰辛吧?”她试探着发问。

宋母的神情黯淡下来:“那孩子向来不跟我讲真话。每次视频都说挺好,直到医院通知我他重伤感染……”老人的手微微颤抖,“回来后瘦了二十斤,左腿里还有两块弹片取不出来。”

弹片?林星蔓倒抽一口凉气。她原以为只是普通的骨折或感染,没想到……

“他为何非要去那种地方?”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宋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伤痛,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更让人痛苦。”

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缓缓地扎进林星蔓的心脏。她忽然忆起两年前自己当众羞辱宋煜舟的情景,想起那个被她嘲笑后就停下的音乐盒……

“他现在……过得好吗?”她轻声询问。

“表面上看挺好,工作出色,受人敬重。”宋母合上相册,“但我晓得他每晚都得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书房里还收着你高中时送给他的那个小挂件……”

“什么挂件?”林星蔓完全没印象有这回事。

“一个模样很丑的编织小兔子,说是你手工课上做的,随手给了他。”宋母摇摇头,“那孩子把它当宝贝一样收着,从高中一直到现在。”

林星蔓的呼吸停顿了一秒。她隐约记得高中有手工课,她做的作品向来糟糕,通常随手就丢给哪个男生了。没想到宋煜舟居然……

与宋母告别时,老人突然拉住她的手:“林小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那孩子从小就不擅表达,只会用行动对人好。要是你不是真心的,就别再去打扰他了。”

林星蔓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应。返程的出租车上,她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眼前却全是宋煜舟左腿微瘸的模样。那个曾经为她跑遍半个城市买宵夜的男人,如今连正常走路都成了一种奢望。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晋。“听闻你公司碰到麻烦了?”他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关切,“我们能聊聊,或许我能帮上忙。”

高级餐厅内,周晋身着笔挺西装,指间夹着雪茄。两年过去,他愈发神采奕奕,而林星蔓却从当年的女神沦为一个为生计忧愁的普通女子。

“条件很简单,”周晋等甜点上桌后直接切入主题,“你做我的情人,我给你的公司投资。”

林星蔓手中的叉子“哐当”一声掉落在盘子上:“你疯了吗?”

“别急着拒绝。”周晋轻笑,“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房子抵押了,员工都跑光了,连那条卡地亚手链也卖了吧?”

林星蔓的手指下意识地捂住手腕——那里确实空荡荡的。她猛地站起身,把红酒泼到周晋脸上:“去死吧!”

走出餐厅,夜晚的风如刀割般刺骨。林星蔓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路过一家酒吧时,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三杯威士忌下肚后,世界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掏出手机,手指不自觉地点开了通讯录里“宋煜舟”的名字。电话接通时,她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拨出去了。

“喂?”宋煜舟的声音从话筒传来,依旧那般温和,带着些许疑惑。

林星蔓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宋煜舟...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哪儿?”

“蓝调...蓝调酒吧...”她抽抽搭搭地说,酒精和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周晋那个混蛋...他竟然想让我当他的情人...”

“待在原地别乱动。”宋煜舟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二十分钟就到。”

当宋煜舟出现在酒吧门口时,林星蔓已经趴在桌上半昏迷了。他穿着简约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左腿走路时明显比平常更僵硬——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林星蔓。”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能站起来吗?”

林星蔓抬起头,醉眼惺忪中看到宋煜舟紧皱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这个神情让她想起高中时自己发烧请假,第二天发现课桌里多了退烧药和笔记的情景。

“你真的来了...”她傻乎乎地笑着伸手去摸他的脸,“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宋煜舟轻叹一口气,扶着她站起来:“我送你回家。”

出租车里,林星蔓靠在宋煜舟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这种气息让她莫名地安心,仿佛回到了那个醉酒后被他送回家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他的肩膀比记忆中更瘦削了。

“为什么...”她含糊地问道。

“嗯?”

“为什么还来接我...”林星蔓仰起脸,酒精让她失去了往日的精明,“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

宋煜舟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没有立刻回答。雨水开始打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习惯了吧。”最终他小声说道,左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膝——弹片在雨天总是疼得格外厉害。

来到公寓楼下,宋煜舟坚持要送她上楼。电梯里,林星蔓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宋煜舟……我公司快要破产了……周晋他……”

“我晓得。”宋煜舟平静地讲,“先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讲。”

进了门,林星蔓摇摇晃晃地走向沙发,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宋煜舟赶忙扶住她,自己却因突然受力而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的腿!”林星蔓酒意消了一半,“对不起,我……”

“没事。”宋煜舟努力站直,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

林星蔓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突然忍不住大哭起来:“为什么呀!我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要对我好!你不该恨我吗?不该报复我吗?”

宋煜舟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恨你得耗费太多感情了,林星蔓。而我……已经疲惫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在了林星蔓头上。她呆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次你想从我的身上得到啥呢?”宋煜舟轻声询问,声音温柔又带着无奈,“我能给你的,都已经给你了。”

林星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响。是啊,她想要什么?钱?人脉?还是又一次的利用?望着眼前这个为她付出所有却从未索取过的男人,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愧。

“我……我不清楚……”她哽咽着说,“我只是……没人可以找了……”

宋煜舟叹了口气,走向厨房:“我给你泡蜂蜜水,然后你该去睡觉了。”

看着他略微跛行的背影,林星蔓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摇摇晃晃地跟上去,在厨房门口看着宋煜舟熟练地找到蜂蜜和杯子——仿佛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家一样。

“你怎么知道东西放在哪儿?”她问道。

宋煜舟的背影僵了一下:“两年前来过。”

两年前。那个她醉酒后被送回家的夜晚。第二天醒来时家里干净整洁,桌上放着解酒药和早餐。她从未想过,宋煜舟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做完这一切的。

蜂蜜水递到面前,林星蔓接过时手指碰到了宋煜舟的指尖。他的手指修长温暖,指腹有长期手术留下的薄茧。

“喝完就去睡吧。”宋煜舟往后退了一步,“我该走了。”

“别走!”林星蔓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像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留下来……求你……”

宋煜舟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不合适。”

“就今晚……”林星蔓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我保证不打扰你……你可以睡沙发……”

最终,宋煜舟还是留下了。不是因为她楚楚可怜的哀求,而是因为窗外越来越大的暴雨——他的左腿已经疼得几乎没法行走。

林星蔓翻出医药箱,执意要帮他按摩伤腿。宋煜舟多次拒绝,却敌不过醉酒之人的执拗。

当她的指尖碰到他左膝上可怖的伤疤时,两人一同颤了一下。疤痕周边的肌肉紧绷着,摸起来比正常地方硬很多。

“会疼吗?”她柔声询问。

“都习惯了。”宋煜舟把脸转过去,不让她瞧见自己的神情。

林星蔓的泪水滴落在他的伤疤上,很快被皮肤吸纳。她忆起养老院里宋母讲的话,忆起那些报道中宋煜舟在非洲的奉献,忆起自己往昔怎样践踏他的真心...

“对不起...”她带着哭腔说道,手指轻轻顺着那道疤痕摩挲,“对不起,宋煜舟...”

宋煜舟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把腿抽回:“你该去休息了。”

那晚,林星蔓做了个怪异的梦。梦里她回到高中教室,看到年少的宋煜舟独自坐在角落。她走过去,发觉他正在修补一个破旧的音乐盒。当她问为何要修时,他抬起头,眼神温柔且哀伤:“因为它还能发出声响。”

半夜醒来,林星蔓发现沙发上已没了人。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和一瓶解酒药,熟悉的字迹写着:“药在厨房第二个抽屉,早餐在冰箱,热一分三十秒。”

她光着脚走到窗前,看到楼下宋煜舟正一瘸一拐地走向出租车。雨已经停了,可他的步伐依旧沉重又艰难。晨光中,他的背影显得那般孤独,又那般坚毅。

林星蔓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但或许,仅仅是或许,如果那个音乐盒还能发出声音...

9.

接连三天,林星蔓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和宋煜舟的对话页面。最后那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已平安到家,好好歇着。”她编辑了好多话又都删掉,最后只回了个生硬的“谢谢”。

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射进来,落在她杂乱的床上。公寓好久都没仔细打扫过了,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昂贵的包包随便扔在地上。自从公司危机爆发后,她渐渐没了维持完美形象的精力。

手机猛地震动,是房东催租的短信。林星蔓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口气——枕头上还留着宋煜舟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味。那晚他走后,她就再没换过枕套。

“叮”的一声,又一条消息进来。林星蔓慵懒地划开屏幕,是苏雯:“周晋的仁和基金今晚举办慈善晚宴,听说请了宋煜舟当嘉宾!”

林星蔓一下子坐起来,头皮一阵发紧。周晋和宋煜舟?这两个名字放一块儿就让她胃部剧痛。她赶忙拨通苏雯电话:“具体啥情况?”

“周晋要捐建一家儿童骨科医院,想让宋煜舟当医疗顾问。”苏雯的声音满是八卦的兴奋,“听说给的报酬很高,但宋医生一直没答应...”

挂了电话,林星蔓冲到衣柜前翻找能穿的衣服。她一定要见到宋煜舟,在那之前她得先把自己一团糟的生活处理好。

三小时后,林星蔓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久违的精致妆容和简约的白色连衣裙。公寓已被临时请来的保洁打扫整洁,冰箱里塞满了食材。她甚至找出了大学时的专业书籍——要是公司真倒闭了,她得重新开始。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的慈善晚宴,是宋煜舟可能会出现在那儿的事实。

“你究竟想干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发问。镜中的女人眼神闪烁,不再是那个应对自如的情场老手,而更像个迷茫的新手。

晚宴七点开始,林星蔓六点半就到了会场外。她没有邀请函,只能站在酒店门口的喷泉旁等候。华灯初上,豪车陆续驶来,衣着华丽的宾客有说有笑地入场。

七点四十,宋煜舟的身影终于出现。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左腿走路时还是有点不利索,但整个人透着沉稳的气质。周晋亲自在门口迎接,两人握手后一同走进会场。

林星蔓心跳加速,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她该冲进去吗?还是...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宾客们惊叫着跑回酒店,而林星蔓却站在原地没动。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裙子,那冰凉的感觉让她想起那天宋煜舟送她回家时,她靠在他肩上闻到的味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没有进入会场,而是走到酒店正门外的空地上,站在暴雨中一动也不动。雨水沿着她的脸颊淌下,冲乱了精心化就的妆容,白色连衣裙湿透后紧贴在身上,高跟鞋里满是积水。路过的人以异样的目光瞧她,可她全然不在意。

“宋煜舟,这次我不会再跑了。”她低声自语,牙齿因寒冷而哆嗦。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宋煜舟找借口离开了主桌。周晋的提议颇具吸引力——高薪、顶级设备、自由的研究环境。但每次瞅见周晋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就会记起林星蔓醉酒那晚提及的“情人”二字。

他走到露台上透气,雨水带来的湿冷致使他的左腿隐隐作痛。就在这时,他瞧见了站在广场中央的那个身影。

即便隔着雨幕,即便那个身影已湿透且狼狈,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星蔓。她站在那儿,好似一棵遭暴风雨肆虐却不肯倒下的小树,倔强地仰头望向酒店的方向。

宋煜舟的手指用力攥住栏杆。她在做什么?为何站在雨里?是又喝醉了吗?

理智告知他应当转身离去,可身体却已抢先行动。他快步穿过宴会厅,甚至顾不得和周晋打招呼,径直奔向电梯。

当宋煜舟撑着伞跑到广场上时,林星蔓已浑身颤抖,嘴唇发青。看到他的刹那,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宛如黑夜中陡然被点亮的星辰。

“你疯了吗?”宋煜舟把伞撑到她头顶,声音因焦急而严厉,“这么大的雨会生病的!”

林星蔓仰起脸,雨水与泪水交织着流下:“我想见你...可没有邀请函...”

“所以就在雨里站着?”宋煜舟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她颤抖的肩膀,“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林星蔓的牙齿直打战,“我想道歉...为所有的事...高中时把你做的模型当垃圾扔掉...大学时把你送的书转赠给别人...两年前当众羞辱你...”

宋煜舟愣住了。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们四周形成一道水帘,仿若将世界隔开,仅剩下他们两人。

“我都记得...”林星蔓哽咽着说,“每一次我利用你、伤害你...我都记得...”

宋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为何现在说这些?”

“因为我终于懂了...”她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澄澈,“明白你给过我多少...而我回报了什么...”

一辆出租车驶过,宋煜舟招手拦下,半扶半抱地把林星蔓塞进后座。她冷得像冰块,却执拗地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别走...求你...”

“我先送你回家。”宋煜舟叹了口气,随后坐进车里。

出租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林星蔓仍在发抖。宋煜舟迟疑了一下,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她立刻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抱住他的腰,湿透的脸贴在他胸前。“抱歉……”她在他怀中轻声反复呢喃,“抱歉,宋煜舟……”

宋煜舟未作回应,只是轻柔地摩挲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车窗外的雨愈发猛烈,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勾勒出规则的弧线。

抵达公寓楼下时,林星蔓已有些意识不清。宋煜舟付完车钱,将她抱出了车子。电梯里,她倚在他肩头,呼吸滚烫——显然是发烧了。

走进公寓后,宋煜舟熟稔地寻到浴室,放好热水,而后回到客厅说道:“去泡个热水澡,不然会着凉。”

林星蔓站在原地未动,水珠不断从她身上滴下,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你……还记得我家的布局。”

“嗯。”宋煜舟简短回应后,转身去厨房烧水。

当他端着姜茶从厨房出来时,林星蔓已换上了干爽的睡衣,头发仍在滴水。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眼熟的盒子——那个音乐盒。

“你把它修好了……”她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滑过盒盖。

宋煜舟放下茶杯:“只是小毛病,齿轮卡住了。”

林星蔓打开盒子,《梦中的婚礼》旋律奏响,比两年前更为清脆动听。她抬眼看向宋煜舟,发觉他正望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周晋找你何事?”她突然发问。

“医疗顾问的职位。”宋煜舟转向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别答应他。”林星蔓急切说道,“他想利用你的名声和专业知识,却根本不在意医疗本身……”

宋煜舟挑了挑眉:“你是在关心我,还是怕我抢了你的潜在客户?”

这话如利刃般扎进林星蔓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是啊,她有何资格说这些?过去劣迹累累,让她连最基本的关心都显得可疑。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再次说出这三个字,手指紧紧揪住睡衣下摆。

宋煜舟看着她,眼神复杂:“林星蔓,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深吸一口气,“想要一个机会……弥补的机会……”

“为何?”

“因为我爱你。”这句话脱口而出,简单直白得让两人都愣住了。

宋煜舟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苦笑了一下:“你分不清感激和爱。”

“我分得清!”林星蔓激动地站起身,音乐盒从她膝上滑落,发出“砰”的一声,“我知道我把一切都搞糟了……知道你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上你了,宋煜舟。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什么,而是因为……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透我所有伪装还愿意对我好的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度涌出:“我学会了什么是爱……可你还愿意教我如何去爱吗?”

宋煜舟站在原地,左腿的旧伤因湿冷天气而阵阵刺痛。这种疼痛提醒着他所有过去的伤痕——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然而望着眼前哭得仿若孩童的林星蔓,他蓦地发觉,那些伤痛好像不再那般难以承受了。

“有些伤害,无法修复。”他轻声讲道,向前迈了一步,“但或许……我们能够重新来过?”

林星蔓的泪水流得更猛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好似靠近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鸟儿:“你的腿……还疼不疼?”

“嗯。”宋煜舟如实地点点头,“下雨天尤其严重。”

“我能……看一看吗?”

宋煜舟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到沙发上,卷起左腿的裤管。那道疤痕比林星蔓记忆里更为可怖,周围的肌肉因长期代偿而微微变形。她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伤疤,随后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宋煜舟倒抽一口凉气:“林星蔓……”

“对不起……”她的吻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在每一处伤痕上,“为所有的事……对不起……”

宋煜舟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起来,紧紧地拥入怀中。林星蔓立刻回抱住他,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我可以追求你吗?”她闷声问道,“像你当年那样……不,要比你当年更好……”

宋煜舟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会很辛苦。”

“我不怕。”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闪烁着坚定的光:“我会证明给你看,林星蔓也能够很专一。”

“我拭目以待。”宋煜舟温柔地说,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阳台上。林星蔓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宋煜舟的手走向书房:“给你看个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丑丑的编织小兔子:“我做的。昨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虽说比不上你收藏的那个……”

宋煜舟接过小兔子,嘴角微微上扬:“比当年那个好多了。”

“真的?”林星蔓眼睛一亮,“那……我能用这个换回你收藏的那个吗?”

“不行。”宋煜舟故意板起脸,“那是古董。”

林星蔓撅起嘴,随即又笑了:“好吧……那我能看看你的剪报收藏吗?”

“你怎么连这个都晓得?”宋煜舟无奈地摇头,“我妈告诉你的?”

“嗯。”林星蔓点头,突然正经起来,“宋煜舟……那些剪报……为什么……”

宋煜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习惯吧。就如同……记录一个遥远星系的变化。”

这个比喻让林星蔓心头一暖。她曾是那颗耀眼的恒星,而他是默默记录的观察者。但现在,她只想做他身边最近的星球,共享同一轨道。

“我能吻你吗?”她突然问道。

宋煜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林星蔓踮起脚尖,轻轻贴上他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柔,像是一个承诺的起始。

当他们分开时,宋煜舟的左腿又传来一阵剧痛。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此次的疼痛已不再那般让人难以承受。或许,有些伤痕永远都不会彻底消逝,不过它们能够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用以提醒我们曾经走过的路程。

林星蔓好像察觉到了他身体的不适,马上扶着他坐下说道:“腿又开始疼了吗?我这就去拿热毛巾来。”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宋煜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这个往昔自私又任性的女孩,如今已然学会去关心他人了。或许,就如同她所讲的那般,爱是能够学习得来的。

而他有的是充足的耐心,可以慢慢地教导她。

[全文完]